「我從來沒有想過會成為學者,或是會回來教書。」李岳蓉說著不時笑起來,耳骨上一排顯眼的黑色圓圈耳環也跟著顫動,在削得極短的髮型襯托下十分醒目,和大眾印象中的教師形象彷彿沾不上邊。
今年來到傳播學院廣告系任教,專攻批判設計、科技政治、人機互動等領域的李岳蓉,描述起小時候的老師:同樣的課程內容重複一遍又一遍、同一個笑話講八次,他不禁抱怨,以前自己總在心裡想著:「誰想要當老師啊。」更何況留在李岳蓉記憶裡的,還有丟粉筆、丟課本、掀桌子、讓學生挨打的那些身影。
學生時期愛問問題、質疑老師的教學方式,偏偏遇到不鼓勵提問的教育環境,發問後迎來的通常是一頓挨揍。高度壓迫的環境,使得李岳蓉從小就開始觀察發生在身上的不合理,進而反省、理解、分析,最後成為他培養思辨能力的養分。
他教課時,觀察到學生參與課程鮮少開口說話,與他過去在高雄女中自然組的經驗不同。他回憶,自己待過的自然組非常火爆,「對我們來說,有什麼想法都是可以講的。」因此他學會思考、辯證眼前的事物,也從不迴避衝突。然而這項特質在求學歷程中,卻為他帶來不少麻煩。
大學和研究所讀了工業設計,他看不慣學校老師教學迂腐,因此與老師摩擦不斷。在那個教師權力十分膨脹的年代,與老師交惡導致他無法及時畢業,卻意外因大三期間參與了國科會計畫,對研究萌生興趣。他說自己也曾試著到台北從事設計工作,彼時正值台灣「22K政策」時期 ,他因為開口詢問薪資有沒有機會調整而惹怒慣老闆,隔天就被炒魷魚送回家去。當時李岳蓉想著:「好,那既然我還蠻喜歡做研究的,不然再去念書好了。」
找老半天,發現自己有興趣的跨領域研究在國外相對成熟。為此,高中起就不再練習英文,還曾經和英文老師槓上的他,決定一邊打工、一邊唸英文準備考試。後來,他成功申請上了亞利桑那州立大學的傳播碩士。除了設計和傳播,李岳蓉對新科技也相當有興趣,但他發現新事物容易發展出危險之處,而社會因應的速度往往跟不上,因此他也投入科技、人機互動等研究, 最後在德州大學達拉斯分校完成了藝術、科技與新興傳播學程的博士學位。
回想起這段經歷,李岳蓉笑說他已經幫自己想好了標題:「這一切都是我的現世報。」他自承從小就叛逆、反骨,而他人生中發生的所有經歷,好像也都反著走:小時候不讀英文卻偏偏到美國讀碩博士、身作熱愛陽光的高雄小港人卻偏偏來到陰雨潮濕的文山區。反骨反了一圈回到原點,曾經與生命中的教師們水火不容,如今自己居然成了學生口中的「老師」。
「我同學都在笑我,說什麼:『你看看你以前怎麼對老師,學生就會怎麼對你。』」他講著自己也荒唐得笑了出來。不過今年方入職就擔任班級導師的李岳蓉,反而鼓勵班上學生們勇於提出想法。他說大多數人喜歡安穩,但人際往來間必定有意見分歧的時候,停下來提出討論並直面彼此的矛盾,藉此在交流中理解不同想法,在他看來才是進步的關鍵。
同樣的概念也連結到「批判設計」領域。李岳蓉解釋,透過設計物造成的認知衝突,可以切斷大家習以為常的慣性,強迫觀者停下來反思自己平時忽略的事,藉此喚起社會意識,或促進社會關注特定議題。說著說著,他直接拿起筆電,跳出寫好專訪擬答的頁面,邀請記者當場玩起以批判設計帶領閱聽人檢視政治時事的遊戲。究竟什麼是批判思考?為什麼需要學習它?想要了解,親自體驗最快。「這就是強迫你對社會要有想法。要批判,你要先有想法。」他說。
今年四十歲,看起來卻還跟個少年似的。李岳蓉回首自身經歷,明白老師好與壞在學生的生涯中多有重量,也懷疑過自己是否能勝任教職,但求學時期曾遇到壞老師的他,知道自己能做得更好。而他也想告訴每一位正在大學校園裡摸索未來的同學們:「不要成為自己討厭的樣子。」 生命經驗裡的種種壓迫,沒有將李岳蓉形塑成無聊的大人,反而逼他雕刻出自己的紋路,讓他活出像自己設計過的每樣作品般獨特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