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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金銓 首屈一指的中華傳播問題研究學者

  • 2010-01-01
  • Ruling Digital

【楊倩蓉報導】

李金銓教授是政大新聞系第二十九屆畢業的系友,政大前任校長鄭瑞城是他的同班同學,也是相知最深的好友。這位世界級的傳播學者,長年任教於美國明尼蘇達大學並擔任社會與媒介中心主任,目前在香港城市大學是媒體傳播系講座教授兼系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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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年初,受邀回母校擔任新聞系講座教授的李金銓,上課時問問台下學生:「你們的興趣在哪裡?」大部分的學生都回答說不知道。李金銓跟學生說:「我念高中的時候就知道要做記者。我勸你們要找到興趣,而且心無旁騖,才會有累積;跟你興趣不相干的,即使給你機會,也不要去碰,免得浪費時間。」

 身材高大,說話聲音宏亮的李金銓教授,是鄉下長大的孩子,自己摸索出興趣在哪裡,不是別人告訴他該怎麼走。他在苗栗中學念書時,碰到一位很好的國文老師,一篇一篇地改他的作文,暢談中西文化論戰,還鼓勵他讀梁啟超,儘管讀來似懂非懂,卻激發他想當新聞記者的興趣。

 考上政大公行系,大二時,他跟當時念政大邊政系的鄭瑞城一起轉入新聞系,從此一心一意朝新聞這條路邁進。李金銓回憶,當年政大新聞系專任教師不多,兼任居多,真正將大眾傳播理論介紹給學生的是徐佳士老師,「他是我的啟蒙老師。」李金銓說。

  政大求學:奠定深厚英語能力

 大學時期,他的求知慾非常旺盛,除了新聞系課程外,政治系與外交系的重要課程他都去選修或是旁聽。李金銓說:「新聞系學生出來是內行中的外行,外行中的內行,所以一定要找一個新聞以外的內行。」當時政大尚未設輔修制度,他到處選修他系重要課程,等於是為自己找輔修。此外,只要聽說政大哪一位老師英文教得好,他就去旁聽。
 
 「以前台灣學英語的環境並不好,很多老師懂文法卻不會說英語。」李金銓回憶,當時教英文新聞名著選讀的吳炳鍾老師,英文非常好,是臺灣最好的口譯專家。李金銓不僅上他的課,吳老師常在美國新聞處演講,他也一定去聆聽。吳炳鍾分析各種字典的優劣,建議大家買桑代克系列的高中生英語字典,因為裡面例句多,適合外國學生,他立刻去購買。
 
 當時,他常從政大到南海路的美國新聞處借書,借完書就到中山堂附近報攤買過期廉價的英文雜誌,都是駐台美軍在看完美國《時代》與《新聞週刊》後轉手流到地攤的,一本五毛錢,李金銓每次花五元買十本英文雜誌回來。有時候碰到《讀者文摘》摘錄《時代》雜誌的文章,他就會兩本拿來對照,看哪些難字被刪掉或修改,以增加自己對文字的敏感度。
 
 此外,當年《中央日報》報導國內新聞受到很多限制,於是第二版在國際新聞下功夫,全都是來自美聯社、路透社與國際合眾社的新聞稿;李金銓說,新聞稿最重要的就是導言,也是最引人入勝的地方,他常常刻意比較各家國際新聞社的導言如何寫,學習如何提綱挈領掌握文字。
 
 他對這段學英文和學新聞寫作的經歷津津樂道。後來他在美國明尼蘇達大學教書,對很多華人學生建議過,每天仔細閱讀《紐約時報》一篇社論,只有四百字,但是言簡意賅,文字非常好。除了讀寫,為了練習聽力,他也要他們錄下半個鐘頭的英語新聞節目;第一遍猜大意,第二遍聽每個單字發音,第三遍聽音調,第四遍把語音與意思拼湊起來,化整為零,化零為整,反覆練習。用現在的術語,這就是「解構」和「重構」的過程。這種土法煉鋼的方式是他自己摸索出來,他說:「說起來簡單,但是沒幾個人有恆心跟毅力做得到。」

 大學畢業後他到中央通訊社做助理編譯。總編輯沈宗琳視他為子弟兵,刻意培養他寫評論。因為年輕,又是科班出身,部主任派他值大夜班,從子夜到淩晨四點,整個編輯部只有他一個人,遇有重要外電立即翻譯,傳真給臺北各報社,用英文形容就是「墓場班」(graveyard shift) 。有一晚,是農曆年除夕,窗外雞鳴已起,鞭炮聲此起彼落,他百般無聊,隨意翻閱《中華日報》,看到一個一欄題的消息,原來是夏威夷大學東西文化中心獎學金的招生。他去申請了,不料改變後來人生的軌道。他原本打算留職停薪兩年後回來,「沒想第一個學期理論和研究方法兩班都拿下全班最高分,自己覺得可以繼續讀下去,於是走上學問的道路。」李金銓說。
 
 念碩士班期間,李金銓從圖書館把宣偉伯(或譯為施蘭姆,Wilbur Schramm)和羅吉斯(Ev- erett M. Rogers)的書籍全都借出來遍讀,因此對美國傳播學脈絡有了清楚的認識。當時美國本土很多教授都會應邀到東西中心短期講學,李金銓有機會親炙大師的風範,包括宣偉伯和羅吉斯。宣偉伯要他當學生代表參加一個委員會,檢討傳播研究所的研究成果,後來受他啟發和照顧許多。當時他「斗膽」將羅吉斯的「創新擴散」理論重新組織成一套系統,羅吉斯看了以後很高興,問李金銓:「我要轉到密西根大學任教,你要不要跟我去?」博士班申請期限已過, 但是羅吉斯還特地打電話到學校通融讓他申請,甚至不必考GRE便收他了,他是那年收的四位博士生之一。

 李金銓說:「我這輩子很幸運,碰到一些名師,從傳播領社會學、政治學都有。」密西根大學的社會科學向來非常強,他所攻讀的博士學程正好是由新聞系、政治系、社會系及心理系合辦的。在政大念書時選修政治學,在美國又修了不少政治和社會學的課,後來他更擴大閱讀範圍,逐漸有系統地閱讀其他重要學者著作;所以李金銓說:「我看問題向來都是從整個媒介聯繫到政治經濟文化脈絡,不是把媒介孤立看待。」他的博士論文《傳媒帝國主義再思考》一出版,立刻建立了學術地位,至今還被當做研究所的閱讀教材。

  香港經驗:學術視野國際化,拔尖學生多來自中國大陸

 1978年,李金銓先到香港中文大學,與朱立老師同時進入新傳系教書,後來門下出了很多有名的弟子,中大新傳系目前許多教授就是他早年的學生。「當時香港學術競爭壓力不大,做研究尚可悠遊自在。」李金銓回憶。1982年,他開始到美國明尼蘇達大學任教,畢業三年(通常要等畢業六年後)明大就給他長聘-副教授的禮遇,他在明大一待就長達二十多年,期間,他常回來香港與台灣,也曾回台灣擔任中研院客座教授,兩岸三地的學術環境變化,他都看在眼裡。
 
 1994年到1998年他二度回中大擔任講座教授時,香港學院競爭壓力已經開始形成。2002年再度回到香港,決定從明大提早退休,成為名譽教授,在香港城市大學長期住下來。他覺得香港學術環境的發條已經上得太緊了,「尤其是年輕學者的競爭壓力極大,六年內至少平均每年必須在國際期刊發表兩篇論文否則升不了副教授,必須走路。」李金銓說,這樣做是逼大家用功,絲毫不敢懈怠;但是也有壞處,因為學術應該有一種悠遊,不是為了應付外在壓力,而是內心真有問題需要解答,有 知識之癢可搔,慢慢花幾年時間去做一個比較大的研究。

 城大媒體與傳播系乃後起之秀,近年來網羅許多名家,包括政大新聞所畢業的張讚國,原來是李金銓在明大的老同事。系裡研究氣氛極濃,例如每四年舉辦一次,即將在今年新加坡舉辦的國際傳播學會 (International  Communication  Association),他說:「我們系的規模不大,卻有二十三篇論文發表,其中八篇是研究生文章,無論師生幾乎每人一篇,我們撥出很多錢鼓勵師生參加國際會議。」

 競爭壓力大,加上學術視野國際化,香港特別重視學術發表,研究經費也充足。李金銓說,今年年底香港城市大學多媒體大樓落成,是政府花費四億五千萬元打造而成;為了慶祝落成,他打算在今年舉辦三場不同的國際性會議。第一場是城大、南洋理工、高麗大學、延世大學和東京大學博士生論文研討會;第二場會議邀請國際知名學者,會議主題是「國際傳播的國際化」,由碩果僅存的 ElihuKatz擔任主題演講人,所請的各國學者俱以一時之選;第三場是國際中華傳播學會(以海外為 主,李為創始會長,系內老師祝建華、張讚國、何舟都曾擔任會長)與中國傳播學會(以大陸為主)聯合年會。李金銓說:「要做就做最好的,一定要有影響力。」曾任香港浸會大學傳理學院院長,政大新聞系教授朱立說 :「李金銓對香港學術發展影響很大 。」

 李金銓目前帶五位博士生,全部來自大陸知名大學,他說:「每年從各地來申請博士班念書的學生很多,我們一年就挑幾個,一定要很努力很優秀的才要。」他坦言,大陸學術的水平線較低,但國家大,人才多,東邊不亮西邊亮,拔尖的也可能是大陸學生。他舉例:「我的博士班有一個學生真優秀,大學本科時就在專教留學考試的補習班教英文,英文寫得真好。」
 
 不過,這些學生再怎麼優秀,還是得接受李金銓老師的嚴格訓練。他說,現在很多人急功近利, 只讀期刊文章而不系統閱讀書籍,題目也做得很窄很瑣碎。他會先問學生的興趣在哪裡,然後每人開張書單,一周讀一本原文書,交一篇報告,或每周聚在一起上課,輪流發表自己的研究。他說這麼做的目的是:「講你的想法給大家聽,為了要自圓其說,多講幾次會邏輯清楚嚴謹,可能一篇文章就誕生了。」

 學生寫的文章,他常發回去要求全部重寫,上面密密麻麻全部都是改過的紅字,有學生形容說:「祖國江山一片紅」。有時候改學生一篇報告耗他一天半,李金銓花的力氣不亞於學生。他更鼓勵學生投稿到國際學術期刊上發表;他說,每個人都會被退稿,不要氣餒,拿回來重寫,或是另投一家,爭取第一次成功的經驗。只要成功一次,就會有信心,不會視投稿為畏途。李金銓說,投稿國際期刊可以訓練英文能力,提高自己的視野,在國際上嶄露頭角,這是和中文寫作不衝突而且相輔相成的。
 
 多年來鑽研社會科學領域,他非常瞭解中國學生遇到最大的挑戰就是如何用概念語言來講話,如 何將概念鋪陳,邏輯推理,串連證據。李金銓說。中國人長於綜合與宏觀,西方人長於分析與微觀;中國人對於學問常常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直覺好,卻講不出道理來。但是社會科學是西方傳來的,需要問題意識、概念語言、邏輯思維與尊重證據,必須開悟,得其真髓,否則永遠學不好。其實,兩種思維習慣可以互補,但學生得確實學會西方式的為學門徑。
 
 他說,有一位博士生剛到香港時完全是傳統中國人直覺式的思考,缺乏邏輯推理、處理證據的能力,磨練了三年,終於進步很大。這位學生每天一大早開始讀書,晚上十一點才回家,心無旁騖,非常刻苦。李金銓要他找出幾位心儀的社會科學學者,熟讀他們的著作,反覆不斷揣摩為什麼作者要問這個問題,用甚麼方法來解答問題,他的學術傳統從哪裡來,久之,潛移默化,讓作者的世界觀變成自己的世界觀。這位學生果然找出五本書來,一有空就不斷讀,愈讀愈熟,眼界自然提高,也學會用邏輯證據來解答問題了。

 2008年他到政大擔任講座教授,教博士班學生社會科學研究方法,也不斷訓練學生的邏輯思考,抽象與具體之間如何聯繫,包括寫文章的方法。「我告訴他們寫文章是有訣竅的,千萬不要從頭第一個字開始寫,從中間攔腰一截開始寫,因為中間有資料或文獻可憑,是實在的東西。寫了中間再寫結論,最後寫第一段,這時你根本知道這篇文章想寫甚麼了,很容易交代清楚。」李金銓還要學生把相關文獻消化以後融入自己的論旨和論據,不要給文獻另立專節,彷彿只擺個形式,以致和自己的研究缺乏有機的聯繫。

  思考台灣:從本土出發,接軌國際,建立學術對話空間
 
 海外教書三十年讓他看到,香港學術競爭激烈,中國大陸急起直追,李金銓提醒台灣學生千萬不要把故步自封,不要孤立自己,不要坐井觀天,而要多跟國際交流。
 
 李金銓說:「我們這一行,現在在美國當助理教授的大陸學者有四、五十人了。」他說,中國大陸這幾年有錢了,一年派五千名各領域的老師到國外受訓,一半讀學位,另一半念短期課程,傳播學者出國進修的機會也多了。他不無擔憂地說:「台灣學生水準普遍高一點,但視野畢竟不夠國際化。最拔尖的還是大陸學生,我擔心台灣累積的一點優勢會流失,會被趕過。」
 
 他指出,台灣可以在本土研究裡面提煉出很好的見解,再推展到國際上去,多跟同行交流。「關心本土是對的,但是不能關起門來,本土必須在國際視野上求定位;學術到最後是共同資產, 你不跟人家接軌就沒有對話空間。」他表示,台灣學術界不夠國際化還有另外一個原因,就是缺乏英文寫作的風氣,沒有機會到更大的環境接受競爭。李金銓覺得應該鼓勵學生中英文寫作,盡量參加國際會議,提升學術視野,因為這是全球化的時代。
 
 對學生要求高,對自己要求也嚴。教書再忙碌,每年一定發表著作,數十年從來沒間斷過。當年剛從美國拿到博士學位時,他曾經打算回政大教書,只是沒有空缺,所以轉往香港中文大學。前幾年鄭瑞城擔任政大校長,上任後第一件事情就是找他回政大,李金銓很感謝老友的盛情邀約,但是因為種種因素而無法成行,他說,既然選擇了不同的路,不太可能拋下海外的一切回來,只是遺憾,他和母系的緣又失之交臂了。

【小檔案】
李金銓
民國58年 政大新聞系畢業
最高學歷:美國密西根大學博士
經歷:曾任教於美国明尼蘇達大學新聞與大眾傳播學院、香港中文大學、台灣政治大學、中央研究院、香港城市大學。

本文轉載自《提燈照路的人:政大新聞系75年典範人物》(201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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