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立政治大學傳播學院

研究特寫/髯翁獨步新聞界 報導文學一枝筆:林元輝老師

  • 2013-04-24
  • RulingDigit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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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播學院蔡佳提報導】雪白色的長髯星星然。當時十來歲的林元輝望著于右任的畫像望得出神,卻不知眼前是何人。殊不知,這位號稱「監察院之父」的于右任啟蒙了他的新聞之路;星霜屢移五十載,如今,林元輝越來越像于右任,不僅鬍子像,對新聞的熱度更像。出身新聞記者的林元輝一生獲獎無數,然而,在報導文學獎、模範記者獎、學術研究獎的背後,卻是一條顛簸崎嶇的路……

 于右任讓他熱血沸騰

 高三時,林元輝閱讀于右任的傳記,讀得熱血沸騰。于右任是清朝舉人,一生清廉,他以文字宣揚民主,終至被清廷通緝;民國建立後,他曉諭當權者而留下名言:「計利當計天下利,求名應求萬年名」。林元輝深深為這位牧羊兒出身、先後創辦三報,既是革命家,又是書法家、詩人的美髯翁所折服;他說,「政大新聞館三字是他題的,四維堂裡的廿八字對聯也是他寫的。」

 
   當年,林元輝的大學聯考成績463分,他放棄了461分的台大外文、459的台大歷史,毅然決然地選擇了424分的政大新聞系。他說,「我一輩子覺得對不起父親的,就是都已經要大學畢業了,他還在跟我嘀咕,說我分數可以去念台大,為什麼要念政大新聞系?」

   那個年代的山凹小鎮,考上國立大學是光耀門楣;林元輝沒料到讀新聞系會讓父親感到沒面子。林元輝猶存憤慨:「常有親友故意將記者,唸成乞丐,因為閩南語音很相似。」憑著一股對新聞的熱愛與堅持,林元輝以文筆揮灑出一條康莊大道。
 
報導文學獎首獎

   預官役一退伍,林元輝就考入聯合報當實習記者。在新聞界,他相繼於聯合報系、中國時報系擔任記者,陸陸續續獲得民生報模範記者獎、經濟日報模範記者獎、聯合報支助員工留美三年全額獎學金、時報青年學者獎,更曾抱走第二屆時報文學獎報導文學類首獎。

   「要不是有報導文學這個獎,我可能沒辦法再回到聯合報系。」林元輝感嘆地說,離開聯合報、進入中國時報後,他目睹了許多社會底層被打壓的現實。「一整年跑新聞,我看見資本家、財團一直在影響政策,看見農業如何被打壓。」他指出,即便是報社的稿子,農業相關的稿件永遠受到忽視,工商業的新聞稿永遠都占優勢。正義凜然的性格,讓他看不慣媒體向財團靠攏的醜態,最終選擇離開。

   由於與兩大報社都鬧翻,林元輝的職涯面臨極大危機。「離開之後,等於走投無路。」即便事隔30多年,林元輝的心頭仍然為當年走投無路而苦澀。直到1979年,他以〈蘭陽平原上的雙龍演義〉投稿第二屆時報文學獎,生動描寫蘭陽平原一百八十年度的龍舟競渡,一鳴驚人,拿下首獎。

   這項全國性的獎項如同一面人生的免死金牌,林元輝立即成為新創刊的民生報挖角的對象。於是,他再度走進聯合報系,負責民生報「天地副刊」的報導文學寫作。也是在此時期,他用擬人化的手法,寫出了撼動人心的台灣黑熊心酸史:〈黑熊悲血滿霜天〉。

   林元輝的文字造詣會有如此高的成就,源自於鐵杵磨成繡花針,「我從未停止練筆。」前有古人王安石,為了完成名句「春風又綠江南岸」,前後推敲十多字才找到「綠」字;林元輝則寫好了政大名譽博士殷允芃(天下雜誌創辦人)的頒證文不過近千字,卻連續看了一個月,只為了改一兩個字。

   「現在回去看〈黑熊悲血滿霜天〉,只覺現在的文筆比當時好太多。」他回味人生、咀嚼文字,俱是無窮。

變色的櫻花  是養分也是傷

   「若說我東西寫得好,其實也跟生命的遭遇有關。」林元輝談起往事,語中夾雜一絲感傷。

   二十八歲,林元輝到日本攻讀社會學,對林元輝而言,這趟求學像是尋根之旅。「小時候聽的流行歌,長大後才知道許多翻唱自日本演歌。」他認為,「那些記憶就像是根一般,想要去看看生命的源頭還有甚麼。」

   林元輝就讀的是最高學術殿堂──東京大學,這本該是學子深深欣羨的機會;但是,由於盤纏不足,為了補足經濟缺口,頭兩年幾乎日日都在東京大飯店的中華料理店打工。一小時500元日幣的微薄薪資,根本入不敷出,「打工無法專心讀書。」林元輝說。

   他靠著毅力苦苦熬持,直到日語比較上口之後,才得以進入聯合報東京支局擔任記者,生計逐漸安定下來。不料,等到積蓄存足,終於可好好專心唸書時,已然太遲。

   「指導教授要出國研究兩年,把我轉介給其他教授。」他自嘲:「在日本,學生換指導教授,無異於封建時代武士投靠另外的城主,難免給以為是叛徒,我在東京大學又碰到了新困境。」

   日本求學之途,林元輝自知已走到了夕暮,為了不虛此行,也想對自己的青春有所交代,他應邀為《聯合月刊》撰寫13篇「理解日本」專欄,後來還集結成書──《變色的櫻花——可憐.可佩.可恨的日本人》。這本書讓名政論家司馬文武1985年底在《八十年代》周刊譽為「數十年來用中文所寫的對日本社會最具洞察力的著作。」2011年4月28日仍在《壹週刊》指出「台灣有許多書寫日本的作家,大多屬於文化和物語作家,依我看來,政大新聞系教授林元輝在1985年出版的《變色的櫻花》一書,最具特色,最有深度。雖是25年前的作品,卻歷久彌新。」

   林元輝並沒有在東京大學完成學位,癥結在缺錢,他不希望又陷入同樣的覆轍,所以除了在報社東京支局工作,又多打了一份工。積攢了一萬四千美金,前往下一個驛站──美國,在那裡五年,他完成了碩、博士學位,並娶妻與生女。

   他28到31歲的菁華歲月留在日本,總計四年又一個禮拜。揮別了日本,不過,林元輝揮不去對日本的懷念;因為在他內心深處,不時飄盪出日本韻味的兒時歌謠。

報導文學的本質

   在台灣,要談「報導文學」不能不提林元輝;要提「林元輝」就不能不提報導文學。因為,他理論與實務俱豐──既教授報導文學,也寫報導文學。

   「報導文學,究竟是報導還是文學?」長年以來,這個問題始終存在。

   「傳播科系會認為報導文學是報導,文學院則認為報導文學是文學。」林元輝指出,過往兩百年,僵化的新聞內容逐漸令人感到乏味,報導文體開始需要更多善於說故事的人才潤澤。為了增加可讀性,報導文學出現了。他進一步描述,不論是知識份子、記者、甚至是文學家,只要會寫文章的人都可以參與報導文學的寫作,只是關注的面向不同。

   回顧歷史,報導文學的文體最早發跡於革命前的帝俄,後來美國、中國等世界各地也開始出現這樣的文體,各國有不同的稱呼方式,但是大體形態相同,都是對舊有文體帶來一種新刺激。他舉例,英文稱原本的新聞文體為「Journalism」,報導文學出現後,該文體就被標記為「New Journalism」。

   林元輝指出,台灣的報導文學興起,與號稱「紙上風雲第一人」高信疆有很深的關聯。1973年,高信疆開始擔任中國時報人間副刊主編,他開始主辦時報文學獎之後,掀起了報導文學的風潮。隨著該風潮,報導文學興盛了將近十年的光陰。

   然而到現今,報導文學卻還沒出現放諸四海皆準的定義。他形容:「就像一個光譜一樣,一端是報導,一端是文學。」

   「教導學生時,我仍期許他們能夠將比重放在報導這邊。」新聞血統純正的林元輝不否認文采的價值,但是新聞的真實性仍然是根本,「報導文學最大的特色,就在於它拿新聞時事當題材,是可以供人查證的。」

攻上新聞學術的巔峰

   林元輝的筆能報導、能文學,更能擊出如暮鼓晨鐘般的批判。「新聞其實帶著說客的面具。」他具體的點明,《聯合報》和《自由時報》寫總統馬英九,一定會有各自表述的重點,絕不會全然相同。「新聞讓人以為是真實,實際卻不然,」他直指, 「新聞是有錢人的權杖,弱勢者的消音器。」

   他認為,新聞和權力是牽扯在一起的,其中,「科技類新聞」更是權力者掌控權柄的佳例。林老師舉馮建三教授於1995年發表的〈科技新聞是意識形態嗎?〉為例,文中即指出,專業智能不足的記者採訪科技新聞時,對於科技專家所說無不照單全收。「專家說甚麼,記者就寫甚麼,此時專家就變成上帝,當中充滿了權力關係。」林元輝說。

   隨著時間的澆溉、經驗的施肥,林元輝的筆鋒愈發凝練,但寒芒照處,盡是對社會現象的深層反觀。2007年,他對媒體層層守門,卻未能維持報導專業的現象,發表《新聞公害的批判基礎-以涂醒哲舔耳冤案新聞為主例》一書,一舉攻得新聞學術上的最高榮耀──曾虛白新聞學術獎。

傳承初衷

   政大新聞系率先開創了「報導文學」的課程。這堂課由當年的系主任鄭瑞城老師為林元輝量身所設。「鄭瑞城老師知道報導文學是我的專長,專門為我設課。」林元輝說。鄭瑞城曾任政大新聞系主任、傳播學院院長、政大校長、教育部部長。

   從民國82年開課至今,林元輝指導的學生當中,傑出者輩出。學生陳姿羽、葉怡君,更曾分別榮獲時報文學獎報導文學類第22屆首獎及第23屆第2名(第一名被質疑抄襲而棄權)。現今,修過該課的學生作品都完整保存在政大傳院圖書館,供後輩觀摩。

   報導文學的熱潮已不復當年,但是林元輝仍然秉持對報導文學的熱情,透過傳承報導文學的寫作手法,塑造出能夠產製媒體內容的人才。「從我這裡學會之後,到雜誌上班就可以應用。因為雜誌絕對不是寫一般的新聞稿,雜誌是要講故事的。」

   研究室兩側的書櫃上,擺滿了史學、新聞學、古典文學等書籍,他專研之深,由此可見。即便腹中仍有許多尚未面世的故事,林元輝說,他必須擱置,因為,現在的使命,是完成一部「台灣新聞史」。

   不論是從記者到教授、從報導到文學、從研究到批判,他下筆寫出的是對新聞的信念,筆下呈現的是對新聞的堅持。

   林元輝心中的那幅畫像,迄今不死!因為,血液仍在他的身軀裡滾滾湯湯。


【小檔案】
林元輝 教授
美國威斯康辛大學麥迪遜校區哲學博士
華人文化思想與傳播、新聞史、新聞文學、台灣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