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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家慶 堅持有教無類

  • 2012-10-25
  • Ruling Digital

【楊倩蓉報導】

  「我們教書理想就是希望教出一個人才,如果教育沒有理想與堅持,教書不過是一個餬口的職業。」
  他是政大在台復校後,第一屆大學部新聞系學生,見證了當年新聞業界頂尖人物在政大開課的盛況。
  前中視電視公司總經理石永貴、大成影劇報與體育報發行人陳啟家、韓國問題專家林秋山、文化大學新聞系教授鄭貞銘等當今媒介領域大老,當年都是他的同班同學。
  從新聞系學生到歷任助教、教授、廣電系主任及傳播學院院長,潘家慶老師跟政大結了五十年的不解之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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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民國四十四年,政大在台復校第二年,恢復了大學部的設立。身為政大大學部第一屆學生,潘家慶老師回憶,當年大學聯招他的第一志願是師大教育系,沒想到考到第二志願政大教育系,開學時揹著行囊走過道南橋往政大校園一看,光禿禿的校園,加上幾排簡陋校舍,只能用「滿腹心酸」來形容。

 當時的政大,只有兩排灰色水泥校舍,與一望無際的稻田,到政大通學,沒有市公車可以到達,只有公路局定時班車可搭;全校兩百多人,除少數台北學生通車外,其餘學生幾乎都住校,由教育部疏散辦公室改裝而成的宿舍,最大一間可容納四、五十人,最小一間也至少有十來人。

 由於是復校後的草創時期,又是大學部第一屆招生,難免設備不足,現在的政大學生大概很難想像,當年既沒操場,又沒體育館,上體育課很簡單,就是爬山到指南宮點名再下山。

 設備雖然簡陋,但是談到師資,卻都讓學生心服口服,潘家慶說:「我們的老師真的很不錯,當時的師資確實是名師如雲。」

 當時全校學生台生與僑生各占一半,剛開始,大學部只有五個系,分別是教育、政治、新聞、外交與邊政,原本念教育系的潘家慶,發現原來政大教育系不給公費,只有師大教育系才有,「一氣之下,就轉系到新聞系去了。」潘家慶笑說。

 事實上,轉不轉系在當時並沒有太大分別,因為大一大二不分系,全校兩百人都修習共同科目,所以大家彼此都認識,直到大三才開始分專業科目學習。潘家慶說:「我們今天常羨慕的通識教育,當年政大因為人力與財力不夠,所以每個科目都是五系學生一起上課,卻是真正的通識教育。」

 當時的通識教育是以社會科學為基礎,從社會、經濟、政治、文化到哲學,都由名師授課,例如北京清大名教授馬國驥教英文、熊公哲教國文、張金鑑教行政學、鄒文海教西洋政治思想史,以及阮毅成的法學緒論等,師資陣容堅強,加上五系學生分三組上課,無論生活或是念書都在一起,與其說是學校,其實就是一個大家庭。

 到了大三才開始分系上課,潘家慶說:「那時新聞系授課老師一半以上都是來自業界的高級主管。」業界名師如曾虛白、王洪鈞、謝然之、沈宗琳、成舍我、余夢燕、錢震、徐佳士等,從傳播理論、編輯學、新聞採訪學到中外報業史,實務經驗全數傾囊相授。

 其中曾虛白、謝然之、王洪鈞與徐佳士曾經先後擔任政大新聞系系主任一職,潘家慶說,王洪鈞與徐佳士老師人氣極高,都對學生極好,上王洪鈞老師的採訪課,學生的稿子他都是逐字修改,「一篇稿子改下來就是滿堂紅,可見他的用心,而且他的寫作一流,學生跟他的感情都很好。」

 徐佳士老師講授外國新聞史,當時他在課堂上說了一句語重心長的話:「報業史,其實就是一部人類爭取新聞自由的歷史。」潘家慶老師說:「我永遠都記得這句話。」


政大校史記載,早年政大校園因地勢緣故,常因颱風淹水。照片由傳播學院提供。

 早年政大校園旁的景美溪並無堤防,一遇颱風暴雨溪水暴漲立即氾濫,直接湧向政大校園,不僅飽受颱風之苦,就連雨量稍微大一點的梅雨也會把校園淹沒;有一次颱風大淹水把當時陳大齊校長的宿舍都淹沒了,還是學生游泳進校長家,把年事已高的校長揹出來,這樣的苦讀環境,卻有極好的師資與大家庭一般的校園生活,很多學生畢業後最懷念的日子,正是在政大求學的這一段黃金歲月。


守護《學生新聞》八年,轉虧為盈

 民國五十年,時任政大新聞系系主任的王洪鈞,找來剛退伍的潘家慶到新聞系擔任助教,負責每周出版一次的《學生新聞》(《 大學報 》 前身)。

 「我到現在還是最怕校對。」潘家慶老師說。《學生新聞》足足守護了有八年之久,每周出刊都由他負責改稿與做最後的校對;潘家慶老師說,校對中文,大家的習慣是整句看下來,所以中間有錯別字就不容易被發現,例如,不小心出現「馬克思」在當時是甚為敏感的字眼,「中央」極易排成「中共」,又或者慶祝國慶寫成紀念國慶,「中國字是很麻煩的,當時就出現三次不可原諒的錯誤,雖然已經印刷出來了,整疊報紙只好拿到操場上燒掉,然後再請印刷廠重印。」他說。

 相較於今日《大學報》共有八版,《學生新聞》不過是四個版面的小報,一、二版是新聞,三版是評論,四版是副刊。每班分六組,每一組實習一個月,下學期再實習一次,等於每位學生都必須實作兩個月,而且要自掏腰包坐公車去採訪新聞,不過最讓學生叫苦連天的,是一個學期必須要拉到兩百元的廣告及兩個長期訂戶。

 為了湊齊兩百元的廣告費,有錢的學生乾脆自掏腰包,潘老師不依,他告訴學生,拉廣告是為了瞭解作報紙面臨的財務問題,「我要讓學生體會作一份報紙,錢在人家身上,你讓他肯掏出來,就是一個本事。」潘家慶老師說。

 在師生齊力經營下,《學生新聞》成了系的後盾,除了供應社裡各項開銷外,還可以提供經費給新聞學會,支援各項慶功活動。也由於拉到廣告的同學可以拿三成廣告費,一些家境清寒學生便努力拉廣告,有時可以一個月就拉到三千元的廣告,抽成就有九百元,在當時是一筆不少的金錢。

 從最初接手《學生新聞》,每月開銷困難,八年後潘家慶老師離開學校赴美留學時,《學生新聞》竟已有七、八萬盈餘。

政大五十年,見證新聞系三次課程修訂

 在政大五十年的歲月,潘家慶老師親身經歷,也見證了新聞系主要的三次課程修訂。

 第一次課程修訂正是民國五十年,潘家慶老師剛進入新聞系擔任助教的第一年。政大在台復校後的新聞系課程,大抵上還是沿用從南京政大延續過來的課程,民國四十九年王洪鈞接任系主任後,有自己的理想,「他的發想就是融入一部分的社會科學課程,專業課程還是以新聞為主,這是那個年代的主流。」潘家慶說。

 這是政大新聞系第一次修訂課程,一方面完成硬體設備,興建首座新聞館;一方面召開國內首次新聞教育座談會,邀集學界與業界參與修訂課程討論,民國五十一年,不僅新聞館落成,課程也完成了修訂,人文社會通識課程占了64%,專業學科減為33%。

 民國五十六年,徐佳士老師接任系主任,展開新聞系第二次課程修訂,這也是潘老師最懷念的教學時代。「徐佳士老師在實務界待很久,他知道如何培養一個專業記者。」潘家慶老師說。

 第二次課程修訂有兩大方向:一是加強寫作能力,二是加強學科專精養成。強化寫作能力的第一步就是加強國文,所以增設大二國文,課程名為「現代文選」。

 「後來畢業的同學常說,大學四年就是現代文選讓他們最懷念。」潘家慶微笑說。

 現代文選分兩班,一班由賴光臨老師負責,以文史哲為主,潘家慶老師則著重在基礎社會科學。課程的宗旨很簡單,就是要同學多念書。一個學年上下兩學期共八個學分,而且是必修課程,一年至少讓學生念十二到二十本書,結果學生的反應卻是出奇地熱烈。

 「學生的創意都在這堂課表現出來。」潘家慶老師滿意地說。課程基本上是以討論為主,從政治、經濟、文化、歷史,甚至是環保,潘家慶老師特地選了兩本有關環保的書籍,讓學生自己去作社會田野調查。

 民國六十一年,國內環保意識尚未抬頭的年代,潘家慶老師所帶領的現代文選,卻已經非常重視環保知識的學習,當時剛自美國唸書回來的潘家慶老師說:「從小我就覺得我們居住的環境非常雜亂,地理條件上,台灣的河流短促,很早就開始汙染了,但是到了美國看到外國人生活的環境,大體上比我們乾淨漂亮,期間我也涉獵了一些環保書籍與雜誌,所以覺得這個議題很重要。」

 第二次課程修訂的另一個重點,加強學科專精,創設「集中選修」制度,規定新聞系學生必須選修系外五個科系之一,包括政治、經濟、、法律、國關與企管,修滿二十個學分始能畢業。

 「這兩個改革很重要,讓新聞系的競爭力出類拔萃,出了很多人才。」潘家慶老師相當肯定,他指出,今天政大的副修制度就是從這個淵源而來的,很多新聞系學生因為到外院選修課程,後來研究所就多了一條選擇,有人報考政治,例如現任聯合報總主筆的黃年,當年就是新聞系畢業後報考政治研究所。

 「我們今天在社會上看到很多出類拔萃的政大新聞系畢業生,都是第二次課程修訂後的成果。」潘家慶老師說。

 民國八十四年,新聞系第三次課程修訂,主要採學程制,方向偏重自由,潘家慶老師抱持保留態度。他說:「減少課程是為了增加學生自由修習其他科目,但是事實上,你不強迫學生多修一點學分,其實是學不到什麼的。」

 講話頗心直口快的潘家慶老師,直指課程修改後,把三個學分變成每門課一個學期修完,讓他百思不解。他認為,有些課程例如採訪寫作等重要專業課目,需要有時間的含蘊,也就是需要修習一學年來培養,學生經過一個學期學習後,中間有個寒假,讓他能沉澱消化上學期所學的知識,到了下學期,在學習上就會調整心態,更上一層樓。

 「尤其是一、二年級的基礎課程,需要上下兩學期讓學生慢慢學習,他對這個課程才有真正了解。」潘家慶老師語重心長地說。這解釋了為什麼他的教育理想藍圖,還是偏重第二次新聞系課程改革的時期,當時的課程設計方向,一、二年級學生先修習基礎的社會科學知識,升上大三再修傳播理論,而且是分上下兩學期教,「你可以發現,學生在一、二年級累積了社會科學知識後,到了大三再教他們傳播理論,他們很快就上手,學得也比較紮實。」潘家慶老師說。

 談到這裡,潘老師有些自嘲地說:「我的教育哲學還是比較中國的,我比較相信有教無類,任何一個學生我都希望把他教好,太自由的後果,就是一個班上五十個學生,頂多只有五個學生會自動自發用功。」

四十年的教學創見與創舉

 雖然自嘲自己的教育哲學很傳統,事實上,潘家慶老師在教育上頗多創見;早在民國六十年代初期,潘家慶老師便開始要求學生閱讀環保書籍,並直接從事田野調查,以求加強新聞系學生的競爭力。

 民國七十一年,兩岸尚未開放大陸探親時,潘家慶老師便在新聞研究所開了一門「大陸傳播制度研究」,主要講授中國大陸的媒介、社會關係與政治文化,「這門課很重要,但是很少人選,每學期只有兩三個人修。」潘家慶老師說,當時學生認為那是中國的事,跟我們無關。而事實證明,風水輪流轉的今天,兩岸交流日漸頻繁,到中國大陸工作成為愈來愈多人的選擇之後,相信當年的新聞所學生一定扼腕為什麼沒有選修這門課了吧。

 民國七十七年,潘家慶老師接任廣電系創系第一任主任,在課程安排上除了參考當時新聞系第二次課程修改的標準,例如大一大二偏重人文社會基礎課程,大三開始培養專業課程,也採集中選修制,要求學生必須修外系滿二十個學分;而最特殊的就是首創課業導師制度,協助學生從大一開始就作好大學四年的課程規劃,免得學生偷懶只選修營養學分,又或者選課方向不清。

 堅持無論作任何事,一定要有目標與理想的潘家慶老師認為,學術界在硬體發展上永遠都趕不上實務界,所以倒不如把學生的基礎培養好,將來再到實務界磨練。

 「你看我們今天沒有好的連續劇看,就是因為沒有編劇人才,我們的電影因為沒有好的編劇,就不可能有人投資拍片。」潘家慶老師說。

 所以潘家慶老師確立廣電系的目標就是;一培養廣電編劇人才,二培養廣電新聞專業人才。寫作能力,成為他最注重的一件事,不僅延請業界專業人士前來授課,他更主張廣電系學生畢業後應該先去報社,或是雜誌社磨練幾年的寫作能力,再到廣電界去工作,功力才會紮實。

 談到這裡,潘老師嘆道,早期指導學生論文,只要指導他的論文架構與研究方法,「後來的五到十年,差不多都在逐一修改學生的文字。我們學生整體的寫作能力與國文基礎都在下降,現在我只希望他們論文能言之有物,把事情說清楚就好。」

 另一方面,潘家慶老師對傳播教育還有更遠大的理想,他曾多次建議增設藝術學院,讓攻讀傳播學門的學生在校園能夠耳濡目染藝術,他甚至進一步建議傳播學院增設電影系,為國片重啟動力,遺憾的是,後來還是沒有達成這兩個心願。

 從民國五十年開始任教,到民國九十年退休,包括政大前任校長鄭瑞城、新聞系陳世敏教授都曾經受教於潘家慶老師,潘家慶老師頗為安慰地說:「我們教書理想就是希望教出一個人才,這是一種報償。」但是他也擔心一件事:「如果教育沒有理想與堅持,教書也不過是一個餬口的職業罷了。」

【小檔案】
潘家慶 教授
美國明尼蘇達大學新聞與傳播碩士
民國50年 起聘
民國81-83年 政大傳播學院院長
民國90年 退休
論著目錄 

本文轉載自《提燈照路的人:政大新聞系75年典範人物》(2010年)